第381章 苏醒的帝王

他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好半天说不出话。他跪得太用力了,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了,“您……您终于醒了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李玉说,“朕有事问你。”

张伟站起来,垂手立在床边。他的目光落在李玉脸上,那张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高凸起,眼眶深陷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
李玉望着窗外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久到张伟以为他又睡着了。夕阳的光在墙壁上慢慢移动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,像时间的脚步,缓慢而坚定。

然后他听到李玉的声音,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:“天下……真的已经平定了吗?”

张伟的喉咙紧了紧。

这个问题,他在过去的这三天里也问过自己无数次。在整个西域战争结束之后,在大食帝国的残余势力被赶出葱岭之后,在所有外敌都被打垮或者赶回去之后——天下,真的平定了吗?

他看着李玉的眼睛,那双眼睛还很疲惫,眼白里布满血丝,但瞳孔深处那一簇光还在,像即将熄灭但终究没有熄灭的余烬。他想起李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:战争结束了,争斗才刚刚开始。那时候他不理解,现在他懂了。

“是,陛下。”张伟一字一句地回答,“西方大食帝国已灭,东方倭国已灭,北方草原诸部或降或逃……天下,再无外敌。”

李玉听完这句话,很久没有出声。

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。夕阳的光在墙壁上慢慢移动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隔壁传来脚步声,是仆人在打扫,笤帚擦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

“没有了吗?”李玉问。

小主,
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指的是——”

“隐藏的敌人。”李玉说,“那些躲在暗处,还没有露面的。”

张伟沉默了。

是的,他知道李玉在说什么。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的平定。朝廷内部还有势力在观望,南方的蛮族虽然降了但根子还在,草原上的部落虽然退走但并没有彻底消亡,更远的地方还有他们没有触及的土地。那些人,那些势力,都在等待一个机会,一个像李玉倒下这样的机会。

但张伟还是点了点头:“是,陛下。都平定了。”

因为李玉需要一个答案,一个让他能够安心的答案——哪怕那个答案并不完全真实。张伟知道,有些谎言比真相更有用,尤其是在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。

李玉的目光在张伟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想从他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。他的目光很锐利,锐利到不像一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。

然后他移开目光,望着天花板:“传令下去……让暗卫继续监视天下。朕要看看……还有没有隐藏的敌人。”

张伟的背脊微微一凛,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“张伟。”李玉又叫住他。

张伟回过头。

李玉躺在床上,眼睛望着窗外最后一片晚霞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:“朕醒了的事……先不要说出去。”

张伟愣住了。

“等朕……自己能站起来再说。”李玉说。

张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李玉这是在试探,想看看那些在他昏迷期间蠢蠢欲动的人,会不会露出尾巴。谁最着急?谁最慌张?谁会在暗地里窃喜?这些东西,都会在他“昏迷不醒”的这段时间里暴露出来。他再次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
寝殿的门开了又关上。

李玉一个人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鸟鸣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晚钟声。那钟声从某个寺庙传过来,低沉而悠长,一声接一声,像是时间的脚步在寂静中踩过他的耳膜。他数着钟声,一声,两声,三声,直到钟声消失。

他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
那只手比之前瘦了一圈,骨节凸出,青筋隐约可见。他握了握拳,没什么力气,手指微微颤抖着,像是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吃力。

他把手放下,闭上眼睛。

三天,他心想,三天,这个世界还活着,他也还活着。

这就够了。

夜深了,寝殿里点起一盏小灯。周娥皇又走了进来,端着一碗温热的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粥放在床头,然后坐在床边,静静看着李玉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刚担惊受怕了三天的人。

李玉睁开眼,看了看那碗粥,又看了看她。

“朕……让你担心了。”

周娥皇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
李玉慢慢地撑着床沿,想要坐起来。周娥皇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背,那脊背薄得像一张纸,她能清晰地摸到他脊椎的每一节。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那是用力过度后的颤抖。

“朕没事。”李玉说,但他的声音里没有底气。

周娥皇把粥端到他面前,李玉接过来,一勺一勺地喝完了。粥的温度刚刚好,不烫嘴,不凉牙,像是她算好了时间端过来的。粥里加了红枣和莲子,软烂香甜,很容易吞咽。

李玉喝完粥,把碗放在一旁,看着她:“那些奏折……谁在处理?”

“萧相公和周舍人在一起商议。”周娥皇说,“有些重要的,他们封起来等着你醒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些堆成小山的奏折上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“传令下去……让萧望津、周砚舟……明早进宫。”他说。

周娥皇看着他:“你明天就要——”

“朕没事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,语气比上一次坚定了些,“朕要让他们知道,朕还活着。”

周娥皇没有再劝。她站起来,把碗收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看着他:“你还会再晕倒吗?”

李玉愣了一下。

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那克制却无法掩饰的担忧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恐惧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怕失去什么,又像是已经失去了什么。